从妻妾成群到下落不明 我目睹了一代猴王的败落

10月3日 晴

从9月18日到今天都没下过一滴雨,旱情越来越严重。据HZ说,岜旦村的河已断流……如果再旱下去水稻将颗粒无收,而对于猴子来说,它们的活动路线似乎也乱了。

——摘自我的田野笔记

1998年,和今年一样肆虐长江流域的滔天洪水尚未退去,位于广西崇左岜旦村和雷寨旁,弄官山区里的白头叶猴却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干旱,从8月持续到次年3月,平均月降雨量只有25.4mm。

白头叶猴妈妈带着猴宝宝。新生的白头叶猴幼崽都是金黄色的,它们会在一岁多时褪成黑白两色。图片:粱霁鹏

旱灾中的相识

以植物的茎叶花果为食的白头叶猴,除了从食物中获得部分水分,还会找寻其他水源,如树叶上的凝露、土壤层储存的水分渗出岩壁的水、留在表面坑洼不平的石洼上或小石洞中的雨水。到了旱季,有些个体会冒险下到河边喝水。

弄官山区里一群白头叶猴正在舔舐岩壁上的渗水。图片:粱霁鹏

我从8月开始研究这个猴群,给它们取名叫“果园群”,它们常去喝水的山脚石洼早已干涸,那阵子还被人踩坏了。我只能和向导用水泥修补了个大的,开始定期给它们背水喝。

2019年,红外相机捕捉到一群白头叶猴在森林里的石洼中饮水。视频: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长期干旱的环境下,“果园群”逐渐开始接纳我的背水行为,如果正好在附近,它们听到倒水声或是我敲塑料桶的声音,会迅速从山上跑下来,而我则会退到十米外坐下观察它们。

最先下来喝水的都是青年个体,非常警惕,不时抬头望我,见我一动不动,才稍稍放心。我给首领公猴取名QQ,它总是较晚才下来,看见早到的小猴抢先喝水它也不驱赶,反而找了旁边较小的一个石洼喝起来。QQ对我似乎也更信任,喝完还坐着休息会儿,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铁夹开启的悲剧猴生

98年初,QQ其实还是个妻妾成群、儿女绕膝、年轻力壮的“成功男人“。

96年底我们发现它时,它应该刚建立自己的家庭不久,7位“夫人”新生了6只幼崽。两年后,这些幼崽长成青年,夫人们又生了4只。开枝散叶的喜事,不料却从一位“夫人”被铁夹夹住身亡开始,演变成悲剧。

再后来,猴群开始频繁遭到年轻公猴的入侵,QQ已无力维护这个大家庭。一个多月的混战后,四只新生幼崽全部死亡,除6位夫人和1个青年母猴,群里的其他个体全被驱逐,QQ则带上自己被驱逐的孩子们,同一只成年母猴、一只成年公猴、一只亚成体公猴和两只青年母猴临时组成了一个有固定家域的多雄群。

这是崇左白头叶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弄官山区里,一个典型的家庭群。其中三只是金黄色的幼崽,群中的其他成年或未成年母猴都会帮忙带幼崽。图片:粱霁鹏

虽然熬过了旱灾,苦难还是接踵而至。99年11月,新家里唯一的成年母猴Dian死亡。逐渐成年的公猴们也在荷尔蒙的驱使下经常离群出去寻找机会,没过两年,这个临时群体终于解体,公猴们组建了全雄的“烂仔”群,四处招摇惹事,而即将成年的母猴们则与新的公猴组成了家庭群,命运坎坷的QQ不知所踪。

以一雄多雌的家庭群来繁衍种群是白头叶猴的繁殖策略。新公猴取代老首领时,往往会攻击幼崽,以让母猴尽快进入新的繁殖周期,这也被称为“杀婴”现象。如果偷猎造成家庭群减少或不稳定,那家庭群公猴首领被取代的频率就有可能增加、统治年限变短、杀婴现象更频繁,种群恢复也将更为缓慢,QQ们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25种最濒危的灵长类之一

若没有偷猎,QQ会过得更幸福么?98年旱季我第一次到弄官时,看到的正是90年代末白头叶猴保护现状的缩影。

白头叶猴是中国特有种,只分布在广西左江、明江和四方岭之间数百平方公里的十几处喀斯特石山区域内。它们是一种高度适应喀斯特石山的灵长类物种,能在几乎垂直的石壁上敏捷地攀爬,在树冠间快速跳跃穿梭,或在悬崖峭壁上休息打盹。借助树枝的弹力和长长的尾巴,它们还能如武林高手般纵身跃下十多米而毫发无损,因此也被誉为石山精灵。

一个母亲带着孩子纵身一跃,从岩壁跳入下方树丛。图片:粱霁鹏

但偷猎和栖息地丧失让这个物种离灭绝只剩一步之遥。

1981年,命名该物种的谭邦杰先生痛切地指出:“有些收购部门至今还敞开收购白头叶猴的皮张”,“宁明派阳山林场制药厂以白头叶猴为原料,配置加味桂龙膏,销售区内外”。以白头叶猴或黑叶猴炮制的乌猿酒还成为了当地特产。《广西崇左白头叶猴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报告》中写道:从1977年到2002年的25年间,16处石山栖息地减少了9处,总面积从380.7km2减少到87.35km2。

现有的白头叶猴主要分布在广西崇左白头叶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2015年的数量有近1000只。其余的分布在弄岗保护区,从2007-2019年,这里的猴群数量从8群60只左右增长到至少13群113只。图片:作者供图

2002年,第十九届国际灵长类大会(IPS)在北京召开,白头叶猴因种群数量急剧下降、栖息地丧失严重而被确定为当年全世界25种最濒危、最需保护的灵长类动物之一。IUCN(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也将其濒危等级评估为极度濒危。

二十年的逆袭之路

所幸,国内外专家呼吁公众和各国政府采取有效行动、保护白头叶猴的声音的确被听到了。在之后的近二十年里,自然保护区的保护地级别和管护能力都显著提升,有效确保了白头叶猴种群的逐步恢复。

陇瑞山区曾是白头叶猴最密集的分布点之一,上世纪80~90年代这里的种群曾因偷猎而遭受重创。虽然这里林深树茂、交通不便,但工作人员长期的巡护监测和严格执法有效制止了盗猎。

广西弄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白头叶猴监测队伍。图片:刘晟源

在保护区外,生活在白头叶猴栖息地里的壮族百姓,也开始以社区为主体开展保护行动。紧邻崇左白头叶猴保护区的渠楠屯,是一个社区保护地,这里石山和山脚的植被已全被划为生态公益林而禁止砍伐,村民因此每年获得现金补偿,这种机制有效激励了贫困地区的森林保护与恢复,对于白头叶猴所在的喀斯特地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至关重要。

渠楠社区保护地的全貌。图片:宋晴川

渠楠还通过建立自然教育基地,开设各类课程和营期传递动物保护知识,提高社区的收入。今天,这里的村民保护着至少31群249只白头叶猴。

渠楠的社区自然导赏员正在带自然教育营的夜观活动。图片:罗利

在制止了人为偷猎和栖息地自然恢复的前提下,白头叶猴向我们展示了野生动物的顽强生命力。在这里,自然保护区、社区保护地、科研团队、生态补偿、公众的支持一起为这个物种的恢复,编织出一张强大的保障之网。

1998年的那个旱季,我作为北大潘文石研究团队的成员在弄官山区共观察到16群194只白头叶猴,而到2016年初,这里的白头叶猴数量已增长到797-841只。

希望这群精灵,能继续为石山带来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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