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不愿背井离乡 总被唱衰的东北人口开始回流

2024年3月2日,大连市求职者前往春季招聘会现场应聘。视觉中国/图

脱口秀演员李雪琴曾分享过一个段子,当她北漂过得不好时,母亲说过一句话,“宇宙是有尽头的,生命的起点就是终点”,意思是回东北老家得了。

这个热梗在2023年变为现实。

不仅“尔滨”一炮而红,辽宁、吉林还实现了人口净流入。其中,辽宁人口结束长达12年的净流出局面,实现净流入8.6万人。吉林人口则是近13年首次止跌回升,净流入4.3万人。过去,吉林一年人口动辄净流出三四十万,虽然 2021 年来流出规模下降,但也在15万以上。

黑龙江暂未公布 2023 年的具体人口数据。

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于潇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东北地区净人口增加,不是因为外来人口多了,而是流出人口减少。原因主要与大城市竞争压力增大、东北经济振兴以及新兴业态崛起有关。

“在北京结不起婚”2022年,北漂四年的李存决心跟北京的一切告别,包括女朋友。

李存今年29岁,出生于吉林省辽源市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早年双双下岗。辽源位于吉林中南部,是省内面积最小的城市,这里曾因煤兴起又因煤衰落,2023年GDP实际增长率位居全省后三位。

他曾去日本交换留学,2018年回到北京。女友是他开启“北漂”的主要原因。与李存相似,女友也是靠读书好从小县城走向大城市。

北京机会多,工资也高,李存月薪最高时接近十万元。那时候,他每月光房租固定支出就六千多,两千多的键盘七八把,几百元的鼠标也有几十个。出手阔绰之余,他还给父母在老家买了套100平方米的房子,连带装修再算上锅碗瓢盆不超过30万元。

但要想在北京买房,两个家庭加一块都供不起。“感情谈了七八年,但在北京结不起婚。”

两人曾考虑退一步到北京周边的天津、郑州发展,房价未及北京但想够到也不容易。再退一步就是回到其中一方的老家,但这两边家庭都给不到太多支持,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

“北京是个太不缺人的地方,自己啥也不是。”李存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是环保项目地推,工作中他发现,连路上拾荒的老人,捡垃圾也能月入两三万,甚至捡出一套房,而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的打工人即使挣到了钱,大多也没法真正融入北京的生活。

房子买不起,车牌摇不到,没有大宗消费的李存最多会把钱花在游戏上,“没良心点,就这么在北京混下去问题不大”。

李存在北京换过5份工作,除了环保地推(实际上主营P2P),还干过少儿编程培训、进过互联网大厂教育板块,但是“干一行黄一行”。

少儿编程是李存做过最离谱且不挣钱的工作。他曾管理过一个新校区,他先自学再培训老师,老师高中学历就能应聘,培训过后再现学现卖给孩子们。新冠疫情后,公司要求开线上编程课,“让我给一帮四五岁的孩子讲C语言,我受不了”。

正巧互联网企业在线教育板块招聘,李存寻思着,少儿英语多少比少儿编程强点。可惜,行业很快迎来“双减”,大厂不得不收缩战线,教育板块大裁员。

由于前几份工作都过于坎坷,李存已是惊弓之鸟,“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我立马就跑”。

眼看双亲年事愈高,加上哥哥身体不好,他“狠心”跟女友提了分手,独自返乡。李存的父母住在辽源农村,母亲生下他时已是39岁高龄,他是被年长自己13岁的哥哥带大的。

离开北京那天,李存只带走两个箱子,积蓄所剩无几。北京没给他留下什么念想,只有想到女友时,这个东北汉子落了泪,“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人是跟着经济走的李存返乡后,跟他合租的同乡叶一鸣也离开了北京。

叶一鸣在北京服务过两家互联网公司,任产品经理,工作不到五年,年薪四十多万元。攒了几年钱,加上家庭支持,凑钱买房不成问题,无非就是住得远一点,最难的还是户口。

参加工作后,物理距离一定程度削弱了亲情的表达。但因为疫情,叶一鸣在家多待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他每天陪着妈妈做饭、散步、聊天,重温儿时的幸福。

最后一次搭上返京列车是个深夜,车厢稀稀拉拉,离家远行的孤独感袭上叶一鸣的心头。“留在北京的确挣得更多,却离我要的生活越远。”

经过一番挣扎,叶一鸣将目光投向吉林省会长春。回东北找工作的年轻人大多会先考虑东三省的省会。

很快,叶一鸣就收到一家当地国企的面试通知,通过面试后,他向北京的公司提出离职。但人还没回到长春,就被告知岗位取消。

好在有朋友表示可以把叶一鸣的简历推给另一家国企。这家国企成立时间不久,平时很少社招。

又经过一轮面试,叶一鸣总算解决了回长春的工作,月薪只有北京的1/3,却能陪伴家人。

在叶一鸣看来,家乡优势产业发展得不错,近年来,不少大企业关注到吉林的工业优势,来长春投资建厂,对年轻人返乡找工作有较大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与上一代东北人为了生计、发展离开东北不同,这代年轻人经济条件相对较好,不至于因生活窘迫而背井离乡。

“人是跟着经济走的。”于潇表示,东北经济近些年有好转迹象,形成留住人才的有利条件。一是中俄关系改善、对俄合作加强,比如煤炭、木材、整车进出口等,体现在地方投资、进出口方面的数据均有所改善。二是东北本土优势产业进一步发展,如长春一汽转型新能源汽车、与宁德时代合资建设电池厂,为本地就业市场增加人才需求。

东北经济受重大项目投资和进出口贸易拉动,2023年表现亮眼。吉林GDP增速以全国第七斩获“近年来最好位次”,辽宁GDP增速亦是“十年来首次跑赢全国水平”。

“留吉率”是反映吉林省毕业生留省就业的指标。据吉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公布的数据,2021年-2023年,留吉率从53.6%上升至60%。2023年吉人回乡人数达21.7万人,相当于此前三年总和的60%。

考公,考编,进国企从广州回到哈尔滨工作的刘莉也发现,东北好的国企岗位市场流通度很低,“通过家人才能够获得更多岗位信息”。

刘莉曾在广州读书,毕业后在当地一家房企从事财务工作,最忙时会卷到凌晨两点钟,连正常假期都无法保证,“市场越差,部门领导越爱给大家找活干”。

一年多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甚至引发荨麻疹等各种生理反应。如今,刘莉在哈尔滨一家国企券商从事投研工作,精神压力与经济压力都消失了,虽然月薪不如广州高,但满足日常消费、娱乐不成问题,甚至每月还能攒下些钱。

此外,作为硕士的她每月还能获得哈尔滨政府提供的人才补贴2000元。为了抢人,哈尔滨推出《人才新政30条》,从本科到博士,每月可以获得1500元至3000元补贴,购买一手商品房,博士还可以补贴10万,硕士补贴5万等。

跟大多数东北父母一样,于潇也认为子女考公、考编是最优选。原因在于,东北地区国有经济结构单一,民营经济企业发展不充分。

王彩桦研究生就读于首都师范大学,临近毕业,她选了一条稳妥但竞争激烈的路,参加京考、国考。考试那几天,她中午随便对付几口就要找个地方抓紧休息,下午又准时挤进坐得密密麻麻的教室里,争夺少量几个北京公务员名额。

京考笔试成绩公布时,她以第一名考入对应岗位,但却折戟于面试。落榜消息就像一头冷水狠狠浇在刘莉的头上,浇灭了她想留在北京的念头。

据《北京日报》,2024年北京的国考报考人数达20万人,仅次于广东省,最大竞争比为2290:1。东三省的国考岗位最大竞争比均超过1000人,其中辽宁最为热门。

辽宁省考成为王彩桦新的希望。坐在返回沈阳的列车上,王彩桦看着准考证出了神,上面写着一段醒目小字:欢迎广大学子和青年人才留辽来辽发展、共襄振兴盛举。

“我会是沈阳想要留住的人吗?”王彩桦有点怀疑,但回家赶考的心境与在京赶考全然不同。因为回家,意味着有家人能够陪着她考试、吃饭、在车上好好午休,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她报考的是当地某个区局单位,“凡是带个局字的动辄几百人报名”。令她意外的是,考试当天,她所在的考场应有三十余人却只出现十余人,半数以上人弃考。

2023年,吉林省规模直播基地和主播数量持续增加,电商注册商家接近53万,带动就业人数178万。视觉中国/图

新兴业态打破地域限制张笑笑是山东女孩,大学就读于长春一所双非院校,学习市场营销。优异的成绩,让她有了独自闯荡首都的勇气。但在北京“追梦”一年多,她发觉“大城市跟想象的不一样”。

现实社会的打击从投简历那一刻开始接踵而至。双非院校让她止步于简历筛选环节,在朋友的推荐下,她成为北京一家寿险公司前台助理,又因性格腼腆、不善言辞交不到朋友,每天还要浪费两个小时往返于公司和城中村。

眼见张笑笑“北漂”不如意,丈夫劝说她回到长春。徐笑笑的丈夫是她的大学同学,家里从事人参种植、加工产业,家境殷实,父母在长春还有房地产项目。毕业后,他在长春开了家小公司,做短视频本地生活服务商。

刚回长春时,张笑笑投过的国企岗杳无音讯,得到回复的大多是名字带“科技”的小企业。其中一家企业的面试时间定在周六,地点在市内偏僻又简陋的写字楼,她按照指示上到七楼,已有二十多名面试者在门口候场,室内则像一家培训机构。

面试官告知张笑笑入职前需要交一笔6000元的培训费,这笔钱会作为每月工资返还。徐笑笑感到不大对劲,“现在想,那就是一家骗子公司”。

面试几回后,张笑笑放弃自己找工作的念头,进入家里房地产项目当销售。2018年,张笑笑有了孩子,考虑到父母年迈,她决定回到丈夫的家乡长白山市抚松县生活。

长白山抚松县是全国闻名的人参之乡,该县的万良镇是中国最大的人参贸易市场之一。每年的7月是鲜参交易季,全国各地乃至邻国的参商都会来到这里挑选采购当季新参。其他月份主要交易人参加工类产品。

父辈传统的交易方式是在交易市场支个摊,等着顾客上门,进厂看货,以老客户为主。受疫情影响,线下人参交易市场停摆,张笑笑和丈夫商量着通过新媒体扩展更多新客户。

2023年10月,她在多个平台同步注册账号,取名“长白山大漂亮”。视频里,她带着精致的妆容,用自如轻快的语调分享养生话题,记录加工工厂、人参交易市场的环境,吸引不少散客购买人参加工品。

每个月,张笑笑都会飞往深圳拍摄产品物料。因为购买人参加工品的很多都是南方经济发达省份的人,尤其是广东。账号起步初期,在目标客群集中地区发布视频,根据平台流量分发机制,视频作品更容易被目标受众看到。

在经营自媒体账户的同时,张笑笑也在准备考取吉林大学的MBA项目。未来,她计划开通直播业务,带着粉丝进一步深入探访人参产地和自家的工厂。

“以前东北地区都在打造各自的特色农产品。但没做起来。”于潇认为,直播、电商等新兴业态能够结合当地特色,这为年轻人提供了新的就业机会,吸引更多年轻人返乡创业。

吉林省商务厅数据显示,2023年,吉林省网络零售额首次突破千亿大关,同比增长24%,增速稳居全国首位,其中农村网络零售额实现了近470亿元的佳绩,增长31%,成为东北板块的领头羊。

与之对应的是,吉林规模直播基地和主播数量持续增加,电商注册商家接近53万,带动就业人数178万。

返乡找到工作的受访者基本不想再外出打拼。

2023年元旦,李存回到老家辽源,唤醒在日本烧鸟居酒屋打工的经验,与朋友合开了一家日式烧鸟店。

李存本想给店起名“小李们的烧鸟店”,却让办理的工作人员犯了难,“烧鸟是烤鸽子还是烤鹌鹑?”最终双方各退一步,店名注册为“小李们的日式碳烤店”,但可以用英文音译烧鸟的日文发音。

“(辽源)没开过这名的店,他们没见过也不敢决定。”开店过程中,李存感觉政府工作人员在服务态度、工作效率上没有太大问题,唯一不足是认知与大城市政务服务人员存在一定差距。

经营半年多,李存的烧鸟店每天营业五小时,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店里只有三个工作人员,李存和他的母亲以及新女友,每月加起来能开出一万元左右的工资。“按照纯收入计算,已经基本能把本钱挣回来了。”

等还完身上的债务,李存计划购置一套婚房,再买一辆好点的车。回老家的日子里,李存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和快乐,生活有了目标,不再有身处北京时的迷茫。

他会在社交账号分享与女友相处的日常和有趣的食客,“这个工作能让你接触到以前不可能接触到的人”。

• (应受访者要求,叶一鸣、刘莉、王彩桦、张笑笑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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