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中国小伙的一把伞 让老外苦苦等候3个月(组图)

2016年,中国濒临失传的技艺做成的油纸伞站上了米兰设计周的舞台。

油纸伞名为“米蓝”,直径长3米,由杭州人刘伟学和外国人克里斯等人历时3月制作而成后远渡重洋,一路杀进了巴黎M&O展览、米兰设计周展览和雅典博物馆。

“米蓝”纸伞是东方非遗技艺和西方现代设计理念融合的工艺品,蔚蓝如晴空的油纸伞,在国际舞台上走出了东方美的韵味,在场的外国人无不击节称赞。


● “米蓝”纸伞在米兰设计周参展

刘伟学对华小妹说,尽管每把伞的价格卖到了8400元,制作周期漫长,运费也昂贵,但国外订单依然应接不暇,甚至有老外一口气订了10把“米蓝”。

而克里斯带去希腊参展的米蓝纸伞,则被拜占庭博物馆永久收藏。

这把濒临失传工艺制作而成的纸伞,是如何成为让老外不惜斥巨资、等待3个月也要拿下的“香饽饽”呢?

余杭人不忍余杭纸伞失传

1990年,刘伟学在浙江余杭区西坞村出生。刘伟学的童年印象里,爷爷刘有泉对老底子的手工艺饱含深沉的热情。

每逢元宵佳节前,刘有泉都会带领村民们编排鳌鱼灯的舞蹈,只为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鳌鱼灯本是盘古村的传统灯彩,这批灯彩分为座灯和行灯,后因制作成本太高,其他灯逐渐失传,唯独鳌鱼灯流传至今。


● 图片来源:《逛吃吉水》

制作鳌鱼灯的手艺已有180多年历史,由于后继无人,这项手艺濒临失传。想要复原鳌鱼灯并不容易,但刘有泉翻阅古籍、四处寻找匠人,铁了心要将鳌鱼灯龙头戴冠的场景复原。

最终,一只身长1.5米龙头鱼身的鳌鱼灯架被造了出来,随着村民们的翩然起舞,鳌鱼灯在漆黑的夜晚中熠熠生辉。

刘有泉是上世纪40年代生人,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书的人。当年村里仅有2人上过中学,刘有泉便是其中一个。

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人们下雨时总是撑着一把油纸伞,密密麻麻的雨滴落在桃花纸糊的伞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悠长而动听。

阴雨连绵的江南被油纸伞衬托出几分诗情画意,余杭纸伞至今已有255年历史。

1952年,浙江省成立雨伞手工合作社,这年年产50万把的战绩也成了余杭纸伞史上的辉煌。

60年代,余杭纸伞盛极转衰,钢骨伞进入人们生活,彻底取代了传统的油纸伞。

1977年,油纸伞停产,余杭纸伞传统工艺也因此近乎失传。1982年,刘有泉不忍见油纸伞技艺失传,便萌发出要把老手艺恢复的念头。

油纸伞工序复杂,民间有“工序七十二道半,搬进搬出不消算”的说法。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制作油纸伞的老手艺人越来越少。

倘若无人接替,余杭油纸伞将走向末路。

制作油纸伞所需的原料“毛竹”遍布整个村落,距村落30公里外的地方是当年李安拍摄《卧虎藏龙》竹海时的取景地。


● 图片来源:《卧虎藏龙》

西坞村的毛竹肆意生长,但当地却找不到一个懂得加工竹子的师傅。百里开外的富阳鸡笼山村倒是有懂得加工的师傅,刘有泉背上行囊,徒步行走山路到遥远的鸡笼山村,仔细挑选了100多把伞骨,以一己之力扛了回来。

有了制作纸伞的原料,刘有泉信心满满,他正准备大干一场时,村里却给他安排了建设村基地的工作,他们想让爷爷带领村民去挖水井。

刘有泉想要复兴油纸伞工艺的事业也因此被搁置,直到2006年才被重启。

2006年,时年63岁的刘有泉没有选择退休安享晚年,他拿出攒了多年的老本去建手工工厂,就为了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余杭纸伞。


● 刘有泉

刘伟学时至今日,依然记得爷爷当年在饭桌上宣布要退休做纸伞时的场景。

刘有泉头发鬓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脸上笑意斐然,语带骄傲,充满着对余杭纸伞未来无限的畅想。

听着爷爷的畅想,刘伟学的父母脸色有些微妙,他们没有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

实际上,余杭纸伞的没落,作为余杭人的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父母不明白,为什么老爷子要为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产物而较真。

一群年近400岁的老手艺人

2006年12月,杭州当地的纸媒《城乡导报》上刊登了一则报道:《寻找制伞师傅恢复“余杭纸伞”》。

这篇报道将临近失传的“余杭纸伞”重新拉回了人们的视野中,文章中的主人公正是刘有泉,他想借助媒体的力量寻找制伞师傅。

老手艺人房金泉看到报道后联系上刘有泉,他召集原来的师兄弟,一起去刘有泉办的纸伞工厂。

在刘有泉的号召下,63岁的房金泉、62岁的陈月祥、60岁的沈丽华和73岁的孙水根,这5位年龄加起来近400岁的老伙计们聚在一起,打算重拾余杭纸伞的光辉。


● 正在做伞的手艺人

这群垂暮之年的老人们相互打气,燃起了一腔热血,硬是将油纸伞从锯竹、刮青、劈骨、糊伞、装柄、刷桐油等72道工艺逐一摸索,直至尽数复原。

为了让余杭纸伞后继有人,刘有泉招收了6位学徒,加上房金泉先前带的8位师兄弟,这20余人组成了小小工厂里的主力军。

光是付给伙计们的工时费和购买原料的费用,刘有泉一年下来就花了20多万。

尽管2007年余杭纸伞就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刘有泉的小作坊依然入不敷出。


● 刘有泉

刘有泉和他的老伙计们还在坚持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大街小巷里看到油纸伞的身影。

他依然专注着油纸伞工艺,手上那凹凸不平的老茧和疤痕,印证着他这些年与油纸伞的相依为命。

余杭纸伞,终于火了

2011年,意大利人克里斯和张雷夫妇来到浙江西坞村拜访刘有泉,只为了学习余杭纸伞的传统工艺。

学艺途中,克里斯和张雷夫妇用胶水将桑皮、山皮等韧皮纤维为原料制成的皮纸湿透后,一层层糊在伞骨上,他们尝试在没有框架的前提下,将油纸伞的“湿糊”工艺制作成一张纸椅。

2012年,一把名为“飘”的纸椅登上了米兰设计周的舞台,给国际设计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惊艳。


● 图片来源:《克里斯和他的中国伙伴》

“飘”具有极佳的牢固度和柔美的设计感,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师们都见证了中国非遗工艺的魅力,也令“飘”一举拿下了米兰家具展设计师卫星展全场最高奖。

浙江卫视将纸椅“飘”在国际拿奖的消息报道,标题为《余杭纸伞在米兰火了》,69岁的刘有泉激动得大拍桌子,他多年来的坚守总算有回报了。

22岁的刘伟学很好奇,余杭纸伞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外国人如此痴迷。

2014年,刘伟学从杭州师范大学环境艺术设计系毕业,他在杭州找了份室内设计师的工作实习。工作稳定下来后,每个月行情好的话,赚个一两万不成问题。

按照父亲规划的道路,在杭州工作1年后,父亲会给他开设计公司,父亲原本开的家装公司也能帮他承包工程。如此下来,刘伟学的人生自然是康庄大路走到底。

刘伟学并不想按照父亲规划的道路走下去,这种一眼能望到底的生活,并不是年少时的刘伟学所憧憬的。

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坐着画图、建模的工作也让他日渐乏味,他开始怀念起了在老家看爷爷做伞的时光。

刘伟学上初中后,每到寒暑假都会回老家看刘有泉做伞。刘有泉好像会变魔术一样,翠绿的竹子在他手里会变成一柄柄伞骨,素净的桃花纸也会变成花样繁多的伞面。


● 刘有泉

这让从小喜欢天马行空绘画的刘伟学倍感新奇,他开始在刘有泉身边打下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刘有泉和当初那批手艺人也在逐渐老去,年纪最大的孙水根爷爷也已经81岁了,但却始终没有年轻人跟着老人们学做伞。

倘若没有年轻人从长辈手中接下这门手艺,只怕余杭纸伞失传的命运将再度上演。

想到这里,刘伟学鼓足勇气跟父母说要辞职回老家,跟爷爷一起做油纸伞。


● 刘有泉劈竹,为制伞准备原料。图片来源:《传承》(智慧篇)

父母都很反对,他们想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跟爷爷一起走上这条“不归路”。

饭桌上,父母不间断的碎碎念更是让刘伟学味同嚼蜡:

“你爷爷做伞多年砸进去的钱都不够赚的,你做这玩意儿干嘛?”

“你要么去考公务员,要么开设计公司,什么油纸伞,你想都别想。”

尽管不至于吵架,但父母理所当然的贬低,依然折磨着刘伟学的神经。

2015年,刘伟学辞去了杭州的高薪工作,揣着几万块的积蓄和爷爷给的6万块回到老家。


● 刘伟学

小山村里,刘伟学一如当年的爷爷开始“招兵买马”之路。

他力邀学妹汤薇和从事摄影师的同学王胜跃入伙,而爷爷10年前纸伞培训班里的学徒也被刘伟学找了回来。

这些师傅们已经50多岁了,他们放弃了原本的工作,纷纷来到刘伟学创立的“纸伞之家”工作室。

这支由中青年人组成的团队,注定要为古老的余杭纸伞带来鲜活的生命力。


● 刘伟学和纸伞之家的师傅们

年轻人中流行的“潮牌”

2016年,刘伟学和克里斯等人联合制作了一把名为“米蓝”的纸伞,再次登上了米兰设计周的舞台。


● 坐下的是刘有泉,做伞的是刘伟学和克里斯

这把3米高的大纸伞脱胎于余杭纸伞工艺,随着“米蓝”“西坞红”“深空黑”等新式纸伞在国际舞台上的展出,余杭纸伞彻底在国际上打开了知名度。

巴黎Maison Objet家居装饰博览会上,刘伟学带去参展的10把伞当即被巴黎的一家店铺全部购买,众多订单从世界各地接踵而来。

只有亲手制作过,才知道“米蓝”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从一般的50cm伞骨变成150cm,要将70根伞骨劈匀的难度也增加许多,伞面需要3人共同发力才能撑开,纸伞完全成型需要3个多月。

一位英国客户一口气订了10把“米蓝”,但得知客户准备把伞放在海边后,刘伟学果断拒绝了这笔大单。

因为纸伞不适合在海风中使用,在刘伟学心里,油纸伞的名誉远比利益更重。

同时,刘伟学也认为,油纸伞不能止步于艺术品,仅仅是在博物馆中作为藏品束之高阁。

刘伟学告诉我:“下雨天,有人撑余杭纸伞,才是非遗的生命力。”

2017年,纸伞之家在淘宝上架了第一件商品:纯白色古典工艺油纸伞。

这些年来,刘伟学的店铺始终坚持纯手工制作,他和老师傅们一年最多能做1000把纸伞,产量仅占普通造伞厂的万分之一。

一把纸伞,从制作到交付需要7天到半个月的时间,售价在300元到600元。

远在美国、英国的年轻人们,就算是加300元的运费,也无法阻挡这些年轻人对余杭纸伞的热爱。

许多人会因为购买了刘伟学制作的纸伞开始期待下雨天,老底子的东西并非一贯的“暮气蔼蔼”,刘伟学将油纸伞改良成符合年轻人审美的样式,成了年轻人中流行的“潮牌”。


● 纸伞之家制作的油纸伞

为了让纸伞重新回到大家的生活,刘伟学做过许多创新:

他想让纯色伞透过桃花纸在光线下也能显得柔美素雅,只有让桃花纸带有一丝纤维感才能达到刘伟学想要的效果。在尝试了近百种不同的纸品后,刘伟学选择了软硬适中的手工皮纸;

为减轻油纸伞重量,刘伟学多方对比后采用压缩竹,取代了之前沉重的实心木,令纸伞轻便许多。

在检测部门的检测下,刘伟学的纸伞开合次数可达千次, 彻底盖过了国家规定的晴雨伞300次开合标准。

2023年春晚创意类节目《满庭芳·国色》中,5位青年舞者以水袖、纸伞、扇子、花翎、剑位道具演绎了5支风格各异的舞蹈。

“缃叶”篇中,舞者撑着的蓝色纸伞,宛如盛开的蝴蝶兰一般,随着舞者悄然起舞的倩影绽放于空中。

● 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

这把纸伞出自刘伟学之手,春晚舞台的导演对此赞不绝口,纸伞颜色俏丽生动,完全无须后期的修饰就能直接用在舞蹈上。

今年,刘有泉已经81岁了,当初和他一起做伞的老伙计孙水根也在几年前去世了。

刘有泉时常感慨:“文化遗产还是需要年轻人来继承,我们老一辈的人只是开了个头罢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护伞是刘有泉的生命底色,如今这份对伞的执着也被孙子刘伟学所承载。

对话的最后,刘伟学告诉我,他现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时常会把年幼的女儿带到纸伞之家。因为女儿和他还有爷爷一样,都很喜欢画画。

刘伟学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语带怀念地说:“现在孩子年纪还小,再大一点可以让她看看爸爸是怎么做伞的,就像我小时候看爷爷做伞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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